沈青羽没回答，她绕过他，几步走到关押周思檀的牢房前，淡淡道了句：“开门。”
他面无表情地问：“她进去了多久？”
“好，我慢慢还。”周思檀点头。
“沈大人既然身正，那就让我看看，你平常是怎么审犯人的。”说完，不等她答话，段臣纲提过墙上那盏油灯，大步走在前面。
周思檀挨了打，唇角反而弯起来。
“我想抱抱你，就一下。”他说。
“去年京郊的事，我不再跟你计较，但在浙江、在小苍山，你犯了太多错，那些账，你要慢慢还。”
沈青羽没动，也没有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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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青羽霎时跌撞着扑进他胸口。
她难得这样蛮横，周思檀却笑了。
“什么口供？”
——这样的话，比什么“我再也不会信你”可要温柔太多。
沈青羽跟上去，道：“不必，我不审他，只是来取一份口供。”
“什么叫能写的？”沈青羽蹙眉。
“啪！”
思檀停下动作，他脚踝一圈被磨红了，可他现在只想走过去，把她按进怀里。
沈青羽脚步未停：“天色已晚，不想扰段大人清梦。”
彭伏虎有些战战兢兢，却不得不老实答：“大半个时辰。”
静静地站了一会儿，她终于走上前，却没有依言抱他，而是狠狠打了他一耳光。
说完，他手腕一翻，竟真不管那两根镣铐还扣在腕上，猛地扣住沈青羽的手，一把将她往自己怀里带。
见这回段臣纲陪着沈青羽一起来，周思檀目光凝了不过一瞬，恢复如常。
段臣纲是在翌日早上回到北镇抚司的，刚回他便听说了沈青羽夤夜来诏狱中单独会见了周思檀的事情。
“他给了我名单。”沈青羽的声音不大，甚至称得上平缓，“红莲教在岸上的暗桩、私港的粮道、几条还没被官军摸清的海路。他想用这些换一条活路。”
当夜，沈青羽再访诏狱时，果然就和专程侯在此的段臣纲碰个正着。
段臣纲先一步上前，不等沈青羽伸手，已用两指夹住那张纸，又快又稳地将纸抽走。
他盯着她，好一会儿，才从齿缝中挤出一句：“究竟是他想用这些换活路，还是你想给他挣一条活路？”
周思檀沉默了一瞬，道：“我把能写的写下来。”
“你想知道红莲教的分布，我可以写。你想知道我在海上共有多少船、多少人，我也可以写。但有些东西涉及我外祖父和我娘，我不能出卖他们。“他的语气不含风月之态，难得郑重。
周思檀没争，由着他夺去，只是他似乎没站稳，顺着段臣纲的力道往前倾倒。
沈青羽停下，侧过脸看他。
她站在那簇将灭未灭的灯影里，像一株被夜露打湿的竹。
他说：“沈大人要的东西，我都写好了。”
“你原谅他了，是不是？”他声调扬高，连呼吸都重了几分。
沈青羽从他怀里退出，正色道：“我给你一天时间，你把红莲教的所有秘密写下来默给我，明晚我再来取。”
周思檀哑声说：“能等到你这句话，我就是死也能瞑目了。”
“原来沈大人也知道天色已晚。”段臣纲从墙边站直，步步朝她走近，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阴阳怪气，“你深夜独自提审朝廷钦犯，不用刑具，不带纸笔，连个狱卒都不带！你与他本就有一番旧情，你想过这事传到那些御史，或者视你为眼中钉的人的耳朵里，他们会如何利用？”
他的青儿啊，总是那么容易心软。
某人手中握着的算筹断成两截。
段臣纲将钥匙捏在手里，直到沈青羽转过身，拿那双乌润润的眼睛看着他，他方满脸难看地走上前。
——这个人，爱她是真，骗她是真，替她挡了一箭也是真。
暗沉的灯下，越发显得她眉眼浓黑，她说：“我身正不怕影子斜。”
沈青羽的春水眸里仿佛被一场细雨浸透，那水光并不坠落，只是蓄着，将她的瞳仁洗得又清又亮。
沈青羽盯着他，最后退了半步：“你先写。”
她看着周思檀那双带着镣铐的手脚，其中一只手上面还残留着带血的牙印，是几天前在酒楼里被她咬的。
他走了几步又回头，见她没跟来，便拿那双桃花眼半笑不笑地睨她：“沈大人，还不过来？今晚卑职陪你审。他哪句话说慢了，我有的是法子叫他说快些。”
他一身玄色曳撒，全身像是裹满了凛冽的风，阴沉沉地：“沈大人要审问反贼，怎么不叫我？”
她说着，抬眸看他，逼问：“你写不写？”
段臣纲下颌绷得死紧：“你想得真周到。”
“你不许死。”沈青羽没抬头，声音从他衣襟里透出来，“你若死了，这些账我找谁去讨？我要你活着，用一生还我，少一天都不行。”